楠西,玉井旁邊的那個地方

我在臺南楠西長大。楠西就在玉井旁邊,我們楠西人到市區,別人問住哪裡,通常會說「玉井旁邊」,因為直接講楠西,很多人不知道在哪。

聽長輩說,四五十年前興建曾文水庫的時候,需要大量人力,光是工人就有好幾萬,有點像現在臺積電設廠,一下子湧進很多人。那時的楠西不是鄉下,而是很熱鬧的街區,電影院就有四五間。房子的價格跟臺南市區差不多,有些地方甚至比市區還貴。

水庫蓋好以後,人口慢慢外移,楠西就一路沒落。到我小時候,鎮上連一間超商都沒有,大家買東西都去雜貨店,不然就要坐公車進城。市區的孩子覺得吃麥當勞、肯德基是很平常的事;對我們來說,那是一兩個月才進一次城,才有機會吃到的東西。交通也不方便,只能坐公車。

我常說,楠西可能是臺南這三四十年來沒落最多的地方:從四五間電影院,到連一間超商都沒有,後來超商才慢慢進來。土地和房子的價格,也跟著人口一起往下走。這件事我到現在做房地產,都還記得很清楚。

從山上林間遠望楠西市街與山谷
從山上遠望楠西。照片:飛翔天際一片羽/維基共享資源(CC BY 2.0)
群山環繞的曾文水庫湖面
曾文水庫。水庫興建時,楠西曾經非常熱鬧。照片:Taiwankengo/維基共享資源(CC BY-SA 4.0)

一個很乖的小孩,和一種奇怪的使命感

五六歲以前的事我沒有印象,都是聽爸媽說的。他們說我是超級好帶的小孩,不哭不鬧,沒什麼存在感,固定餵飯就長大了;跟我說不能吃糖,我就說好,不會吵。

我爸媽一開始務農,先種芭樂,後來種楊桃,再後來做水果批發,一路上工作時間都很長。我爸很認真,種芭樂的時候,早上五六點就出門,晚上七八點才回家,而我們小孩八九點就睡了,所以小時候跟爸爸相處的時間其實不多。

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,大概是國小吧,我心裡就有一種很奇怪的使命感:我要好好讀書,報答我爸媽。國小的成績在鄉下算是很不錯,最後我是第一名畢業的。

黎明中學的第一次英文考試

國小畢業時,我很有上進心,想讀當時臺南升學率最好的國中,就去了私立的黎明中學。那時黎明是臺南升學率數一數二的學校。一進去,我就感受到超級大的挫折感,城鄉差距非常明顯。

我印象很深刻,國一第一次英文考試,我完全看不懂。聽力測驗的答案卷是一張白紙,要把聽到的整段句子寫下來。生物課的選擇題有六個選項,是複選,答案可能一個到六個都有,要全對才算分。

我每天五六點起床早自習,上課上到五六點,吃完晚飯再自己讀到九點,每天都這樣,一天都沒有偷懶,還是完全跟不上。住宿的孩子幾乎都來自鄉下,我應該是住宿生裡成績第一名的,但從來沒有進過班上前五名,最好的一次是第六名。

有個同學的英文考卷全部寫滿,拿了 100 分。我問他,你考過全民英檢了嗎?他說有啊,國小五年級就考過優級了。我那時還不知道,高級上面還有一個優級。

我已經這麼努力了,為什麼還要打我

那時候常被體罰。我其實是住宿生裡被打最少的,但還是很不開心。我醒著的時間全部都在讀書,卻沒有辦法不被打,因為落差是來自基礎,不是來自不努力。那個標準,不是我努力就能達到的。我們住宿生幾乎每個人都被打得很慘。

讀了半年,我決定轉回楠西國中。

回到楠西,如虎添翼

回到楠西國中,我簡直如虎添翼。靠著在黎明那半年打下的底子,英文幾乎可以一路用到國中畢業。只要稍微用心,成績都穩定在第一、第二名,很少掉到第三名。

鄉下的讀書壓力真的比市區小非常多。國中我沒有補習,下課自習一下就夠了。不過我也沒有像在黎明時那麼拚,只是一直要求自己,成績不能太差。

自己決定要讀哪裡

從國中開始,我爸媽基本上就沒有管我了。國中、高中的聯絡簿都是我自己寫的,學校有什麼事要跟家長聯絡,我就跟爸媽說,我自己寫就好。甚至要讀哪所學校,他們也沒有參與。

我自己算過:同樣的力氣,讀高中可能考上第二、第三志願;如果讀高職,花一半心力就可以上第一志願臺南高工。而且那時候科技大學已經出來了,從科大畢業出去工作,收入也不會輸給一般大學。CP 值比較高,我就跟爸媽說我要讀臺南高工,他們說好。

回頭看那段日子,城鄉差距是真的存在的。

台 3 線楠西路段的 354 公里里程牌
台 3 線楠西路段。照片:Eric Deng/維基共享資源(CC BY-SA 4.0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