香港代賣,比較像賭博

一開始我們做香港市場,香港比較穩定,有固定的獲利。但後來做的人越來越多,競爭越來越激烈,利潤越來越低,到後面甚至會虧錢。

香港的貿易模式是代賣:我們把貨交給對方,他們放到市場上賣,抽手續費。價格是浮動的,這個禮拜一箱賣 100 塊,下禮拜可能變 50,也可能變 150,基本上是他說了算。我們配合的是香港最大、也相對有信用的一家,但價格太浮動,等於在賭期貨。

我那時候就覺得,這不是一個能長期發展的生意。今年運氣好賺五百萬,明年運氣差賠三百萬,那是在賭博,不是在做生意。做生意至少要把虧錢的機率降得夠低。

跑水果展,接固定利潤的生意

所以我開始去參加國際水果展,前後參加過三四次,就是租個攤位,介紹我們的水果,會有國外的客人來。那時候我接到新加坡和大陸的客戶。大陸的是臺灣的出口商,那時候小三通剛開始有量,他們剛要做大陸市場,還沒有辦法直接找農民,就跟我們合作。

合作方式是一箱給固定的利潤。利潤沒有那麼高,但對我來說,這是比較理想的商業模式:每做一箱就固定賺一點,再怎麼樣都不會虧錢。所以我們慢慢把重心移到賣給大陸。

到廈門,自己進口

做了一年多代工之後,我想去大陸看看那邊的市場。我們本來就有自己進出口香港的能力,就想說,那乾脆在大陸自己進口,從臺灣出口到大陸,一條龍自己做。

我爸認識一位原本在臺灣做批發、後來去大陸的朋友,經過他介紹大陸的批發商。臺灣人不能直接開公司,就由合作的大陸人開公司。我們在廈門的批發中心租了一個棚子,弄了一個貨櫃屋當辦公室。臺灣出貨,碼頭到貨,批發商就把貨櫃裡的貨全部拉走去賣。那時候在廈門這樣做的臺灣人,應該不超過十個。

大陸跟香港差很多。大陸的平均價格比香港好,市場吞吐量也大得多。香港你丟十個貨櫃過去就會崩盤,賣不動;大陸丟十櫃過去,馬上就沒了。全盛時期,比較大的出口商一個月出上百個貨櫃,一櫃芒果大概八十到一百萬,付款是月結,等於要壓上億的資金。

廈門批發市場倉庫裡堆疊的臺灣蓮霧紙箱
到了廈門批發市場的臺灣蓮霧。
夜間在冷藏貨櫃旁卸貨、清點紙箱的人群
貨櫃到港後,批發商連夜把貨拉走。

一日三市

自己出口的風險也很大。假設大陸行情一箱 1000 塊,臺灣成本 700,加運費、關稅變 850,看起來賺 150。但貨要四五天才到,到那邊行情可能只剩 600,不會是你出貨那天的價格。人家說水果一日三市,早上、中午、晚上的價格都不一樣。

你也沒辦法先在臺灣談好價格,都是到當地才賣。能先談價格的,是一年契作幾百櫃的大公司,像菲律賓香蕉那種規模。

我看過太多慘痛的例子。我們楠西有兩個同業,本來幫人家收購,覺得好像很好賺,自己跳出來做,一年內兩個人各虧了一千多萬。有一個同學把農地拿去貸款買貨出口,出了三櫃愛文芒果,一櫃一百萬,打開來全是黑點,三百萬一次就沒了。冷藏溫度打太低會黑,打太高會壞,每種水果都要經驗。我們家也曾經一櫃芒果虧四百多萬。

所以我們芒果只做金煌和其他品種,不做愛文。到後來,我們主要做鳳梨。鳳梨不容易壞,怎麼弄都很強壯,我們做鳳梨從來沒有賠過錢。小小的做、穩定的做就好。

夜裡並排的冷藏貨櫃與水果紙箱
一排排冷藏貨櫃。溫度差一點,整櫃水果就可能報銷。

被海關扣下的鳳梨

大陸全盛時期,你丟多少過去都賣得掉。後來因為一些政治議題,開始用藥檢、病蟲害之類的理由擋貨。有一批鳳梨被說有介殼蟲,第一批被海關扣下送檢的,就是我們家。檢驗要扣好幾個禮拜,等驗出來,貨也爛了。

後來我們透過認識的人,找到碼頭的負責人,我記得是給了 800 塊人民幣的紅包,讓文件跑快一點,貨才提早放行。

那次之後,開始有一些針對臺商的動作。後來又聽說有同業的會計因為逃漏稅被抓去關。我們雖然合法合規,還是會怕。銷售管道一條條被擋掉,我們就慢慢撤回臺灣了。

碼頭邊多人圍著打開的鳳梨紙箱查看
碼頭邊開箱查看鳳梨。

99 塊的機票,和天津的大姐

在廈門那段時間,剛好遇到國內廉價航空打價格戰,99 塊人民幣就能從廈門飛北京。我們時間比較自由,沒有接貨的時候,我就到處走,去南京、去上海。

我覺得我的專業技能是交朋友。有一次跟人吃飯,我覺得旁邊一位阿姨很有氣質,就叫她大姐,跟她聊天。她拿名片給我,我才發現她是天津的書記。我那時候不知道書記是什麼,以為是書記官,後來才知道,天津的書記比天津市長還大。別人都不太敢跟她講話,我是因為不知道,才很自然地跟她聊。

在大陸做水果的,都比較在地。我在那邊認識的男生,抽菸比例幾乎是百分之百。遞菸就像在臺灣問你要不要喝水一樣。所以我在碼頭、坐車,身上都帶一包菸,見人就發,雖然我自己不抽。

最後一個拿到錢的人

我一直覺得,做人還是很重要的。我們跟幾個大陸批發商關係都很好,常常一起吃飯聊天,他們對我也比較好。

有一個批發商後來出狀況。我們是月結,那個月的貨款他欠了好幾百萬人民幣。但他走之前,還是先把 8 萬多人民幣的貨款付給我,我是最後一個拿到錢的人,他才離開。大家以為他是大老闆,結果他走的時候,已經什麼都沒有了。